萤火虫飞过的地方
——作者:言群
编者按:言群这篇《萤火虫飞过的地方》,是一曲温润又怅惘的童年挽歌。作者以水乡为纸、记忆为墨,借小河、石阶、四合院、梨树枣树、旧军装、玻璃瓶里的萤火,勾勒出奶奶的疼爱、小马叔的守护,还有玩伴们的笑闹。文中既有清贫岁月里的踏实知足,也有故园消逝后的深情回望。萤火虫飞远了,水泥路覆盖了旧河岸,但那些微光仍在文字中明明灭灭,既照见个人的来路,也照见水脉、文脉与乡土中国的共同记忆。特此推荐。
萤火虫飞过的地方
作者:言群
小时候,我在乡下奶奶家度过了一段难忘的童年时光。那是一座水乡村落,河网密布,水光潋滟,日子过得不紧不慢,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。
那时候我才几岁,是家里的独苗。在那个年月,男孩在家族里很受重视,奶奶更是把我疼到了心坎里,走到哪儿都带着我,生怕我磕着碰着。可我偏偏生了一副野性子,一天到晚往外面跑,奶奶拦不住,就想了个法子——把我托付给了小马叔。
小马叔比我大好几岁,论辈分我却得喊他一声叔。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,可奶奶觉得他靠谱,拉着他的手反复嘱咐:“带好他,千万别让他下水。”小马叔挺着胸脯一口答应:“婶子放心,有我呢。”就这样,我成了小马叔身后甩不掉的“小尾巴”。

小马叔家里兄弟姐妹多,日子过得紧巴,身上穿的衣裳总是旧的。袖子短了一截,裤腿上打着补丁,脚上的鞋也常常露着脚趾,可他从来不觉得寒碜,跑起来照样能带起一阵风。
有一回奶奶翻出爸爸从部队带回来的旧军装,衣服已经洗得发白,领口也磨破了边。奶奶说:“小马,拿去穿吧。”小马叔接过去,眼睛一下子亮了,当场就套在了身上。衣服略大些,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,他把袖子一挽,腰里扎了根草绳,挺起胸脯一站,还真像那么回事。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婶子,这衣裳真好!”
从那以后,小马叔就总穿着那件旧军装。他领着我们在村里玩“打仗”游戏,把大伙分成两拨,一拨守,一拨攻。小马叔自然每次都扮解放军,他把军装的领子立起来,捡根树枝当枪,往草垛后面一趴,喊一声“冲啊”,我们就跟着他往前冲。
有一回定元大侄子不肯当“敌人”,小马叔就板着脸说:
“打仗就得有敌人,解放军才能打胜仗。”
定元大侄子嘴一撇:“那你当解放军我也当解放军。”
小马叔想了想,说:“行,你当解放军,我当司令。”
大家哄地笑开,笑完了接着玩。草垛被我们爬得乱七八糟,梨树上的叶子也被捋掉不少,可谁也不在乎。那件旧军装在风里鼓鼓地飘着,小马叔跑起来,活像一面飘动的旗。
那时候放暑假,我们哪里闲得住。小马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旧弹弓,换了好几根橡皮筋,绑在树杈做的架子上,就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“武器”。他领着我们满村跑,专找麻雀多的地方去。麻雀精得很,人还没走近,就呼啦啦全飞走了。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,眯起一只眼,拉满皮筋,石子“嗖”地飞出去——麻雀没打着,反倒把梨树上的青梨打落了一地。
奶奶听见响动跑出来,举着扫帚笑骂:“你们这帮小猴子,梨还没熟呢!”我们撒腿就跑,跑得比受惊的麻雀还快。
有一回定元大侄子真打中了一只麻雀,大伙赶紧围过去看。那麻雀小小的,灰扑扑的,眼睛还亮着。九大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说:“放了吧,它还要回去喂小雀呢。”定元大侄子嘴一撇,嘟囔着“好不容易打着的”,可最后还是松了手。麻雀扑棱棱飞走,飞得歪歪斜斜的。那天晚上,谁也没再提打麻雀的事。
奶奶家是一座四合院,屋前屋后种着梨树和枣树。春天,梨花先开,满树都是白花花的,风一吹,花瓣就飘进院子,落在青石板上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到了夏天,枣花开得细细碎碎,安安静静的,却引来了成群的蜜蜂。我们眼巴巴地盼着,等梨子一天天鼓起来,等青枣慢慢染上红晕。奶奶总笑着说:“你们这群馋嘴的小雀儿,果子还没熟呢。”可我们哪里等得住,趁她不注意,偷偷摘了一颗青枣塞进嘴里,酸得直咧嘴,却还是嚼得津津有味。
我不会游泳,奶奶最担心我掉进河里。奶奶家门前那条小河格外清澈,一眼就能望到河底的沙石与水草。大人们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菜、淘米,菜叶顺着水波轻轻漂过,米粒在竹篮里慢慢晃荡,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。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凑热闹,名义上是帮忙,其实就是去玩水。夏天光脚踩在石阶上,凉丝丝的,还有小鱼从脚边游过,痒酥酥的舒服极了。小马叔记着奶奶的嘱咐,只要我一靠近水边,他就拽着我的后衣领往回拖:“别下去,淹着你,你奶奶肯定要找我算账。”可他自己却敢站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,弯腰对着水面照自己的影子,还说:“看,那是我养的鱼。”我伸长脖子往水里看了半天,只看见两个人的倒影挤在河面上,晃晃悠悠地晃荡着。

奶奶淘完米,总要把淘米水泼到离河边远些的地方,说:“别脏了河水,下游还有人用呢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珍惜”,只觉得河水本就是鲜活干净的,本就是大伙共用的,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。
奶奶家还是我最早的自然学堂。
春天,奶奶从集市上买回一群像绒球似的小鸡,有黄的、黑的、带芦花斑纹的,挤在竹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我蹲在筐边看它们啄米,看它们喝水时仰起脖子,一抖一抖把水咽下去。有一只小鸡总爱往我鞋面上跳,奶奶就笑:“它把你当娘了。”我于是每天多抓一把米,偷偷撒给它。
夏天,小马叔带我去河边抓小鱼。我们不敢下水,就用竹篮蒙一块旧纱布,里面放几粒米饭,沉到石阶边。等小鱼游进来,猛地一提,篮底就有银亮亮的小鱼蹦跳起来。小马叔让我端着搪瓷盆在旁边接,自己蹲在石阶上,眼睛死死盯着水底,像盯着一个藏宝洞。
鸭子们比我们自在多了。它们排着队从河这边游到河那边,扁嘴在水里一探一探,捞水草、啄螺蛳。我抓一把菜叶扔过去,它们便嘎嘎叫着围拢过来,翅膀扇得水花四溅。奶奶说:“鸭子认得人,谁喂它,它就跟谁亲。”
那时候我不晓得什么叫“自然学堂”,只觉得鸡雏的绒毛是暖的,鱼鳞是凉的,鸭蹼划开的水纹一圈圈散开,像写在水上的字。河水不只属于我们,也属于鱼虾、鸭子、蜻蜓,还有夜里一闪一闪飞过的萤火虫。
那座四合院不算大,却处处藏着乐趣。正屋、厢房、灶房围着一方天井,天井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出了茸茸的青苔。我和小伙伴们最爱在院子里捉迷藏。有的躲在梨树后面,梨树叶子茂密,能遮得住半个身子;有的藏进灶房的柴堆里,出来时满头都是草屑;还有的爬上枣树,让枝枝叶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找我的人常常从树下走过好几趟,愣是没发现我。那时候,时间好像多得用不完,一整个下午就在躲躲藏藏的笑声里悄悄溜走了。枣子熟了的时候,我们一边捉迷藏一边顺手摘枣吃,口袋装得鼓鼓囊囊,跑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夏天是最热闹的季节。蜻蜓贴着水面飞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我们每人举着一根竹竿,竿头绑个网兜,蹑手蹑脚地靠近,瞅准了猛地一扣——多半都扑了空。偶尔运气好,网住一只红蜻蜓,便像得了宝贝似的,捏着翅膀看半天,最后还是松开手,看它歪歪斜斜地飞远。
水乡的夏天,大人们也不闲着。他们扛着长竹竿,竿头挑着一张兜网,沿着河岸走,看见鱼群就轻轻一罩,收网时银鳞翻跳,水花四溅。那动作干净利落,看得我们这些小孩子眼睛都直了。

最难忘的是夜晚捉萤火虫。天一擦黑,田野里、河岸边,星星点点的萤火就亮了起来,像是谁把碎星子撒了一地。我们拿着玻璃瓶,追着那一点流动的光跑。萤火虫飞得不快,可它忽明忽暗,飘忽不定,总在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倏地一拐,溜走了。捉到几只后,瓶子就发出幽幽的青光,映着我们汗津津的脸。
奶奶坐在梨树下纳凉,摇着蒲扇喊我:“回来啦,别掉河里了——”那声音穿过软软的夜色,像风吹过稻浪。我的童年,用奶奶的话说,就是“玩疯了”。早上一睁眼就往外面跑,中午吃饭得奶奶扯着嗓子喊三遍,晚上天不黑透绝对不回家。膝盖上永远留着磕破的痂,裤腿上永远沾着泥,口袋里永远装着些乱七八糟的“宝贝”——几颗好看的鹅卵石、一截彩色玻璃、几根不知是什么鸟的羽毛。奶奶一边给我洗裤子一边念叨:“你呀,真是个野小子。”可念叨归念叨,第二天照样放我出去。生产队的大人们收工回来,扛着锄头从我家门前走过,看见我们这群泥猴子,都笑呵呵地摇摇头。那时候大家日子虽不富裕,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,哪怕日子再紧巴,那份踏实和知足也从来没变过。

能让我老老实实坐下来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补写暑假作业。整个七八月,我连作业本放在哪儿都记不清,直到开学前好几天,才猛地想起还有这么件事,连忙翻箱倒柜把本子找出来,一看纸面上还是一片空白。那几天,奶奶总搬个小板凳坐在我边上,戴着老花镜,一边纳鞋底,一边“盯”着我写作业。我一走神去抠橡皮,她就用针线筐敲敲桌子:“专心写作业。”我撒娇说渴了饿了,她就说:“写完这一页再去吃。”我趴在桌上装睡,她就把我摇醒:“别装了,你眼皮都还动呢。”就这么一天一天挨着熬,到开学前一天晚上,总算把作业对付完了。奶奶收起针线筐,叹口气说:“明年可不许这样了。”我赶紧点头如捣蒜,可到了第二年暑假,照样把作业忘得一干二净。
小时候的玩伴里,有几个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小马叔比我大好几岁,可论辈分,我却得叫他一声叔。奶奶把我托付给他,他便真把自己当成了长辈,领着我满村跑,却从来不让我靠近深水坑。他家里兄弟姐妹多,衣裳总带着补丁,可把那件旧军装套在身上,他就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解放军。后来听家里大人说,小马叔初中没读完就去厦门打工了,再过些年居然做起了生意,还去读了企业家研究生班。可我听着这话,眼前浮现出来的,还是那个穿着旧军装、腰里扎着草绳,领着我们满村疯跑的半大孩子。
定元大侄子比我大两岁,论辈分却得叫我叔叔,我要喊他侄子。他人高马大力气足,捉迷藏的时候没人比他更会藏——往柴堆里一钻,再把全身盖满干草,任谁都找不出来。我们一口一个“大侄子”喊着,他起初不乐意,后来也就应了,只是每次答应都要补一句:“叫叔也行。”惹得大伙儿笑作一团。
我堂哥叫九大,比我大几个月,名字的由来挺有意思。听奶奶说,他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党的九大召开,家里人一合计,就给他起名叫“九大”。九大话不多,却最会摘枣。他三两下爬上枣树,专挑红透的果子往下扔,枣子砸在青砖地上,啪啪作响,我们蹲在树下抢着捡,捡起来就往嘴里塞,塞得腮帮子鼓鼓的。他蹲在树杈上望着我们喊:“梨还得再等等,霜降以后才甜呢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霜降,只觉得满口枣子已经甜得化开,甜丝丝顺着喉咙浸进了心里。
后来我离开水乡,去城里上学。奶奶也搬了家,老屋被拆掉,院子里的梨树和枣树也被砍了。前些年我回去,站在村口愣了半天——原先屋前的小河不见了,河边的石阶不见了,连河岸的芦苇丛都不见了。脚下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,笔直地伸到村子深处,路面上车来车往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我沿着路往前走,想找到原来奶奶家的位置,可四合院没了,梨树枣树没了,铺着青砖的天井也没了。只有路边新栽的几棵绿化树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,像陌生人轻声的问候。

我站在水泥路上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从前那条清澈的小河,洗菜淘米的哗哗水声,鱼群游过漾开的涟漪,萤火虫飞过划出的弧线,弹弓打出去扫过的风声,奶奶摇着蒲扇喊我回家的声音,还有暑假最后几天被奶奶“押”着赶作业的焦急——这些都到哪里去了呢?路是变宽了,可走在这条路上,我却再也走不回童许多年过去了。萤火虫飞过的地方,如今成了一条宽阔的大路。可只要一闭上眼,那一点微光仍明明灭灭亮在眼前,照着我一路走来的脚印。四合院里的梨树与枣树,青砖缝隙里的青苔,河面上晃荡的网影,弹弓上绷紧的橡皮筋,暑假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还有那一声声带着笑意的“小马叔”“大侄子”“九大”,全都鲜活依旧,就像枣子刚刚红透,就像梨花刚刚落满枝头。萤火虫飞远了,可它飞过的田野里,草叶还凝着一点微光,照着梦里那条清澈的小河——它曾见过人们洗菜淘米,也映过点点萤火——也照着那个穿旧军装、腰扎草绳,领着我们在草垛间穿行的少年,那个喊着要“冲锋陷阵”的半大孩子。后来他虽然去往远方,可在我的记忆里,他永远是那个挺着胸脯说“婶子放心,有我呢”的小马叔。
【作者简介】
言群(原名严群),祖籍江苏苏州,现定居南京,为严氏富春堂第十七代后人,家族谱系可追溯至东汉高士严光(严子陵),“富春堂”堂号承载着隐逸守节、耕读传家的精神传统。
言群长期从事家族记忆书写、乡土创作与文史研究,以细腻笔触梳理家族岁月变迁、记录江河发展演变、诠释家族世代精神坚守,代表作有《父亲种下的春天》《钓竿、船橹与孤松——一个家族的六百年江河秘史》《野菜谱里的乡愁》等。
其创作深深植根于严氏家族六百年迁徙、坚守与传承的历史脉络,也浸润着严家渡从家族聚居地、宗祠到民族教育薪火传承之地的家国记忆。在他看来,书写家族与乡土,既是回望来时之路,也是为水脉、文脉与家国记忆留存下温热的注脚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