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愁是一道辙
——郭永贵
人到了暮年,总是爱回头看。这并不是贪恋过往,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后,那些藏在心底的点点记忆,总在某个瞬间悄然浮现,像老酒般醇厚,越品越有滋味。今年中秋,是大妈的三周年忌日,于是,我踏上了回乡的路。车轮碾过熟悉又陌生的乡道,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城市的高楼林立,过渡到田野的青黄相接,那些被染在树稍的秋韵,激活了被时光掩埋的儿时记忆,随着车辙的延伸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
故乡的小道,已经失去了记忆中的模样,但却添了几分靓丽。记忆中的路面是土路,被岁月和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,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辙,纵横交错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刻满了光阴的故事。小时候,这条小道是我们通往外界的纽带,也是承载无数欢乐与期盼的地方。清晨,袅袅炊烟飘过小道,在晨光里飘散;傍晚,放学归来的我们,背着书包在车辙间蹦跳,追逐打闹,笑声惊飞了路旁柳荫里的麻雀。

路两旁的柳树,是独具特色的椽柳,长得高大粗壮,枝繁叶茂,柳丝低垂,随风轻拂。那些长的即弯也直的椽,承载着乡亲们盖建新屋的希望,记得儿时,那些柳树还只是细细的树苗,是老一辈把它亲手栽下,然后呵护着它 盼着它慢慢长大。夏日的午后,柳荫下是最清凉的去处,老人们搬来竹椅,摇着蒲扇,唠着家常;我们一群孩子则在柳荫下捉迷藏、嬉笑玩耍,玩累了便躺在地上,看着柳丝间漏下的阳光,斑驳陆离,仿佛无数跳动的精灵。长大后我们参加了生产劳动,在柳荫下赶着牛去耕地,用平车拉着小麦从柳荫下走过。那份凉意、那份快乐、深深的刻进了童年的记忆。
当年的小巷已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混凝土路。但小巷里的粗壮的洋槐树。却还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。它枝繁叶茂,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,那时,洋槐树下是最热闹的地方,春天洋槐花开的时候,乡亲们拿着钩镰,提着小筐,在下面采摘槐花。尤其是夏夜,乡亲们聚在这里,纳凉、聊天、听故事。而最让我难忘的,是树下传来的纺车声。奶奶坐在洋槐树下的石凳上,摇着纺车,棉线在她手中缓缓抽出,绕在线轴上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那声音轻柔而绵长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伴我度过了无数个宁静的夜晚。

奶奶的纺车,是家里最珍贵的物件之一。她总说,纺线织布,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,不能丢。每到农闲时节,奶奶便会坐在洋槐树下,一边纺线,一边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,讲她年轻时的艰辛,讲家族的变迁,讲那些我们从未听过的传说。纺车声、故事声、蝉鸣声,交织在一起,构成浓浓的亲情与乡愁。如今,站在小巷的尽头,望着那一道道车辙,心中感慨万千。人到暮年,才愈发懂得,乡愁不是一句空洞的话语,而是藏在哪些刻进大脑里的记忆,是故乡小道上的那道永远摸不去的车辙。它是岁月的印记,也是乡愁的载体。它见证了故乡的变迁,承载了我们的成长与离别。每一次回乡,车轮碾过车辙,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,与故乡的土地相拥。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,不仅印在故乡的土地上,更印在我们的心里,成为我们心中最柔软的牵挂。
中秋的月光,洒在故乡的土地上,也洒在我的心上。我沿着小道慢慢走着,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车辙上,仿佛回到了儿时,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。时光流转,物是人非,柳荫不再。但那份浓浓的乡愁,却从未改变,它像一道道车辙,深深嵌在心底,无论走多远,无论过多久,都能指引我们,回到最初的起点。
人到暮年,才知乡愁最重。它不是对过去的执念,而是对故土的眷恋,对亲人的思念,对儿时时光的怀念。故乡的小道、车辙、柳荫、洋槐树、纺车声,这些看似平凡的场景,却构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,成为我心中永远的怀念。
乡愁是一道辙,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连接着游子与故乡。无论岁月如何流转,无论我们走得多远,那道辙,永远指引着我们,回到心灵的归宿。中秋月圆人团圆,而乡愁也在这月圆之夜,愈发浓郁,愈发清晰,成为我们心中最温暖、最深刻的牵挂。





